冯乾

年生,江苏大丰人。南京大学文学硕士(年),文学博士(年)。现为南京大学文学院中国古代文学专业副教授,硕士生导师。研究方向为明清文学、词学。

《傅山全书》是傅山著作的汇编,规模弘大,内容丰富,为傅山研究提供了充足的文献。由于傅山具有强烈的艺术个性,其诗歌戛戛独造,自成一家,其书法拙丑倔强,好用奇字,从而导致《傅山全书》之诗集整理中出现了许多问题。一是编次错误;二是误收他人诗;三是误收伪诗;四是错改原文;五是误释误断。本文以《傅山全集》的诗集整理部分为例,指出上述讹误,希望整理者加以重视。

《傅山全书》(尹协理主编,山西人民出版社年版)是傅山著作的汇编,收录了傅山的诗文、批注、类编、杂剧、人名韵、医学著作等,规模弘大,内容丰富,为傅山研究提供了充足的文献。整理者以清宣统三年()丁宝铨刊《霜红龛集》四十卷本为底本,利用傅山的多种刻本以及手稿、抄本作校本。刻本包括康熙元年()戴廷栻刻《晋四人诗》、清康熙间刻《枫林一枝》、乾隆十二年()张耀先刻《霜红龛集》十二卷本及其衍生的三种版本、道光间张廷鉴、张廷铨《霜红龛拾遗》六卷本、咸丰四年()刘刻《霜红龛集备存》四十卷本、光绪三十年()至宣统三年()王晋荣刻《霜红龛诗》八卷本、陈监先《霜红龛补遗》,稿钞本包括傅眉抄本、傅莲苏零散抄件、傅廔编抄《霜红龛佚存》本,并广泛探访搜辑海内外各大博物馆、图书馆、拍卖公司图鉴及私家收藏的傅山存世手稿墨迹,据以辑佚和校勘。经过巨大的努力,编成《傅山全书》,使傅山的著述得以较为完整地呈现,可谓傅山功臣。

毋庸讳言,进行《傅山全书》这样的大型古籍整理工作,由于各种复杂的情形,不可避免会出现一些问题。本文主要针对第一册中诗的部分进行讨论。由于傅山具有强烈的艺术个性,其诗歌戛戛独造,自成一家,其书法拙丑倔强,好用奇字,这些,都给整理工作带来很大的难度,从而导致许多问题。较为突出的有以下几种:一是编次错误;二是误收他人诗;三是误收伪诗;四是错改原文;五是误释误断。现依次举例如下:

一、编次错误

1.卷二《乐府》据山西博物院藏傅山手稿收入《霜红余韵》一篇(《傅山全书》第1册第24页,以下引诗仅列页码)。按:《霜红余韵》虽然是整齐的四言,但全篇不押韵,并非诗体,而是类似僧徒偈语,宜编入“杂文”内。其文曰:

露坠阿兰,主人何愁。风雨凄凄,实亦难嘉。主人丘盖,伽蓝皇皇。皇皇非言,如有斯意。意复何在,在举动心。主人微笑,其乃多事。曾被题凤,伟妙卅支。而又六尺,庄严欢喜。明河之湄,不言不笑。水流花开,月朗雪香。方便供养,不自贡高。杜门却扫,跫然者谁。翠椈甘厓,仿支天宝。有大主人,不饮不食。地有嘉宾,而见过诸。拈优昙花,而不见者。非主人障,见主人者。体之与心,等无有二。而终不禁,不为主人。韵人俗人,听各自谓。不抵死缠,污丹翠者。

2.卷十一“五言律诗(四)”收《无题》二首(页),整理者校语曰:“此篇据山西博物院藏手稿整理,原稿无题。此二首在《傅山全书》初版本中合为一首,置入五言律诗(四)中,揣摩文义,当为两首五言律诗,故移至此。”按:《傅山全书》初版中将二首诗合为一首五言古诗,固然不当,新版将其分为两首,是正确的。但是将其移入“五言律诗”,又不尽妥当。今录两首诗如下:

闲摭残木石,聊复劳老形。村匠不责巧,当其无有亭。颓然坐其下,如非我经营。雅宜疏柳间,时或鸣黄莺。

亭子七八尺,静坐良超叨。(忻州乡语谓宽展为超叨。)花前眼常闭,看花眼亦劳。红药晚须水,呼童灌一遭。老耳仍仍歇,园通在桔槔。

很明显,两首诗虽然押平声韵,却都是五言古诗。近体诗的特征一是句子的平仄格律,二是对与黏。以这两点来检验,两首诗均不符合。如第一首,只有第1、4、5三句合律,也没有遵守对和黏的规定。第二首虽然律句多些,如果不严格遵守拗句规则,第3、4、5、6、7、8六句勉强可算是律句,但同样失对、失黏。近体诗从杜甫开始有拗体诗之说,到宋代黄庭坚《山谷诗集》中多作拗体。但通观近体诗史,拗体诗极为小众,明清时期的诗人创作拗体诗者寥寥无几,傅山的其他近体诗在格律上基本都遵守规则,虽然有拗句,却几乎没有通体的拗体诗。而且,拗体诗基本上要遵循黏的规则,因此不宜将这两首诗视作拗体律诗,仍以收入“五言古诗”为宜。

3.同卷据无名氏临傅山书画册收《题自画竹》(页)一首,同样是古诗:

萌开箨已垂,结叶始成枝。繁阴上翁葺,促节亦离离。风动露滴沥,月影照参差。得生君子牖,不愿夹华池。

4.卷十三“排律”《佳杏得红字》一首(页),实为五言古诗,非排律:

佳杏故迟熟,六月方红。历落高枝末,深藏密叶中。愁重低垂雨,羞掀轻薄风。幸免野鸟啄,如植灵山峰。讵得金盘贮,不择瓦缶供。酸甜意自永,谁当尝此衷。

5.同卷《雪峰嚣尘二句得未曾有惊喜叫绝为缀十句敦进书字若诗兄》一首(页)也是五言古诗,其违律之处更多:

嚣尘中有地,忠孝外无天。知幢甫高竖,慧剑忽孤褰。鸷情何从来,恧熛臣子烟。沾沾此十字,急急焚余篇。龙宫不爱宝,楖栗亦可穿。休载土苴货,翻却珍珠船。东野赠文应,十字亦可怜。斋性空转急,学情深更专。拈以语圆璧,小技须复研。单选供佛句,剥葱同参禅。何物膻晕撰,可当雨华鲜。

第三联完全不对仗,而且上句第五字为平声,更不可能是排律。再如“急急焚余篇”“翻却珍珠船”“剥葱同参禅”,末三字都是平声字。三平是古体诗的重要特征,如此,该诗就绝不可能属于律诗了。另外,《全书》在排版时从“东野赠文应”句起算作另一首,不知出于何种考虑。

同理,该卷《远客恶离曲》(页)诗,五言而转韵,平仄互押,按其体例不当视作排律,可以归入“乐府”卷。紧接其后的《庶几遂吾生》(页)《与艮贞道人》(页)二首诗也是五古而非律诗。

二、误收他人诗

由于傅山是一位书法家,传世作品很多。书写的内容除了傅山自己的诗作外,也会书写他人的诗作。一不留意,有可能将其误作傅山本人的诗。例如魏宗禹先生在《傅山评传》中写道:“近年看到傅山《苏州诗》,其中有‘夏日茅庵里,无风坐亦凉’的诗句,……从这些傅山诗文中考察,傅山的江南行,可能时间较长,范围也不可能仅限于江苏境内长江沿线的城镇。”1实则傅山并未到过苏州,魏先生所引的傅山《苏州诗》,是孟浩然的《夏日辨玉法师茅斋》诗,见《全唐诗》卷一六〇。全诗作:“夏日茅斋里,无风坐亦凉。竹林深笋穊,藤架引梢长。燕觅巢窠处,蜂来造蜜房。物华皆可玩,花蕊四时芳。”《傅山全书》中也存在类似的问题。如卷六“五言古诗”《无题》“溪回松风长”一首(页),整理者校语曰:“此篇据山西博物馆藏手稿整理,由吴崇谦先生释文,曹玉琪重校。原稿无题。此首前,《傅山全书》初版本尚有无题(闲摭残木石)一首。但揣摩文义,当为两首五言律诗,故移至本书卷十一《五言律诗》。”关于“闲摭残木石”诗的体裁与编次问题,上面已经提及。这首“溪回松风长”诗,其实是杜甫的《玉华宫》,见《全唐诗》卷二一七。全诗曰:“溪回松风长,苍鼠窜古瓦。不知何王殿,遗构绝壁下。阴房鬼火青,坏道哀湍泻。万籁真笙竽,秋色正潇洒。美人为黄土,况乃粉黛假。”《玉华宫》是杜诗的名篇,受到历代选家的青睐,如宋姚铉《唐文粹》、明高棅《唐诗品汇》、李攀龙《古今诗删》、清沈德潜《唐诗别裁集》、曾国藩《十八家诗钞》等都予以选录,今人萧涤非《杜甫诗选》中也选入此诗。误作傅山诗,似不应该。

三、误收伪诗

傅山著作丰富,但因为坚持华夷之辨,不屈服于清廷,并且作品中存有较为明显的反清思想,因此生前刊刻很少。另一方面,作为著名的书法家,他存世的墨迹却有很多。这其中,也搀杂了不少伪作。白谦慎先生在年举办的“纪念傅山诞辰周年国际学术研讨会”上就曾指出:“近年来,中国的文物市场非常活跃,拍卖行也出现了不少署名傅山的作品,其中有相当大一部分是伪作。”2那么,根据这些伪作所辑录的诗文也就不可靠了。《全书》卷十七《杂诗》所辑傅山《赠尤侗鹤栖堂图与产鹤三咏诗》(页)即是由于书画作伪而产生的伪作。兹录于下:

《题自画鹤栖堂图》

缥缈神仙宅,蓬莱第几重。无人知采药,老鹤伴巢松。我欲寻高迹,相随一曳筇。山中真宰相,只在白云封。

《产鹤三咏》

听去啼莺春事深,褊双影蹴花阴。仙姿却是多情种,孤抱偏余恋偶心。翎雪乍翻舞态怯,顶砂微蹙唳声沈。从今休说高人伴,疑共《关雎》3谱入琴。

溪山饮啄尽优游,阴雨何心要蚤筹。不去上林劳拮据,好来平地稳绸缪。草深围碧栖常惯,土软铺香梦亦幽。浪指巢松摩诘句,空摇五粒罩寒湫。

闻道胎禽幻化工,缟衣俄许覆榛丛。浑疑般若现圆相,不信仙乎4藏个中。竟体浴回春茧日,纤痕穿破海珠红。夕阳影里连蜷处,细细生机脉脉通。

民国山西籍学者郭象升曾经断言傅山的《鹤栖堂图》是伪作。郭象升(1881—1941),山西晋城人。曾任山西大学文科学长、山西国民师范高师部学长、山西省立教育学院院长、山西大学教育学院院长等职。任清史馆纂修。主持《山右丛书》《山右献征》等。著有《经史百家拈解》《清史讲义》《庄子说》《文学研究法》《郭允叔文钞》《云舒文集》《十种曲考》等著作。郭象升家藏书十万余册,其中多有其亲笔题跋。其藏书后归于山西省图书馆,今人辑其题跋为《郭象升藏书题跋》5。郭氏对《鹤栖堂图》的辨伪就收在这本书中。

郭象升跋《霜红龛集序》曰:“罗振玉编《青主年谱》有一条云:‘青主为尤西堂绘《鹤栖堂图》,有短序一,又诗三首。谓己未年西堂游杭,得双鹤,至壬戌而征诗索图云云。’可谓谬之数矣。西堂亦有年谱,非僻书也。且其诗编年极富,几于无地无日不诗,班班可考,何须与青主相识乎?据尤谱,西堂于十七年戊午入都候考明(当作鸿)词,次年己未得第,自此供职都门,至二十四年乙丑乃出都旋里,安得有己未游杭之事乎?‘鹤栖堂’三字乃康熙三十八年(1699)圣祖南巡所赐,尤遂以名其全集,前此无之也。罗氏偶见一伪图,遂辑入年谱,何其妄耶?西堂为人非青主所瞧得起者,更不当以相污也。青主望八之年乃为西堂作此图乎?凡世间所传傅书,十九伪作,甚至有人妄刻图章,称‘召试鸿词科’,不亦气死人哉!”6

郭氏的证据可概括为三点:一、尤侗康熙十七年()、十八年都在京师应博学鸿词,不可能到杭州;二、“鹤栖堂”是清圣祖于康熙三十八年南巡时赐给尤侗的,此前没有“鹤栖堂”;三、尤侗与傅山志向不同,不会作图赠给尤侗。郭氏的三点证据极为有力,尤其是前两点,足以证明《鹤栖堂》为伪作。笔者亦另撰文从其他方面补证了郭氏的观点,此处不赘7。总之,《鹤栖堂图》既为伪作,则根据此图辑佚的诗篇自然也是伪作。作为山西的前辈学者,郭象升的观点理应得到重视。可惜的是,新版《傅山全书》不知为何未采纳郭先生的意见。

四、错改原文

《傅山全书》的校勘比较谨慎,一般情况下极少在没有版本依据的情况下改动原书。偶尔有之如《石城读居实诗泪下如雨率尔作》(页)“持佛之佛阴盼霁”句,校语曰“盼”,丁本与他本均作“盻”,据文义改。按,“盻”为“盼”之异体字,本不必改,当然,改之亦不为错。但《全书》中也有错改的例子,如《石河》(第22页)“溯往吞滩,避地载过”句,《傅山全书》“吞滩”改作“涒滩”,校语曰:“‘涒滩’,各本作‘吞滩’,据文意改。”按,“涒滩”,十二地支之申,崇祯十七年()甲申明亡后,傅山曾经避居石河,故“涒滩”之文义有据。但傅山写作“吞滩”,并不能视作错误。《说文解字》:“涒,食已而复吐之。”则“涒”字本有吞意。“涒”与“吞”又同在平水韵十三元部,以“吞”代“涒”,属于以同韵字相代,这也是明遗民特有的隐语书写方法之一。潘耒刻其师顾炎武《亭林诗集》,于其中涉及南明及清廷者多用此法改字。潘重规先生有《亭林诗发微》《亭林诗隐语核论》等文,指出顾诗中以“啸”代“诏”,以“支”代“夷”,以“麌”代“虏”,以“阳”代“王”,以“虞”代“胡”,以“先于”代“单于”等很多例子8。《全书》将“吞滩”改作“涒滩”,反而隐没了傅山的这一书写方式。

五、误释误断

《傅山全书》在清人所刻傅山诗集之外辑补了大量的傅山佚诗,这是极有价值的。其中很多诗篇根据存世手稿或已出版的书画册录入,由于傅山手稿多为草书,奇字满纸,其诗又奥衍难解,《全书》在没有他本参校的情况下,因此产生了很多释文与断句方面的错误。兹举卷六据民国间上海有正书局石印《傅青主先生手书诗稿》一书辑录整理的《连雨晚晴步自泽村西望原岁憧憧不觉至河边问渡》(页94-95)诗,以见一斑:

此诗的断句也存在较大问题,从“各报明主尘”至“并州得君长”,中间数句断作“此亦大树好男儿,荆棘之年战间关,上林喜耽逐,白水面武人。少此心功狗反复獧当密乐河东上尘郡就倓缮”,校语曰:“此段手迹释文句读均有困难,疑有脱误。”的确,从字数来看,不可能纯是五言句。但在五古中间突然插入两个七言句,且未押韵,这在古诗写作中极为罕见。而且下面“白水面武人”句中的“人”字亦无法押韵。我认为,考虑到这是傅山的诗稿,可能未经过推敲与修订,其中极有可能出现衍文,今据诗的韵脚断句如下:“(此亦,衍文)大树好男儿,荆棘之年战。间关上林喜,耽逐白水面。武人少此心,功狗反复獧。高密乐河东,上郡尘就(倓,衍文)缮。”如此断句,差不多可以读通了。兹释读全诗于后,“成搏”前疑有脱文,仍依《全书》以□代替。[]中为衍文。

目前,我国的古籍整理事业蓬勃发展,进入了一个新阶段。从事类似《傅山全集》这样的大型别集整理,往往有着以往所没有的良好条件,特别是在资料的全面性上,占有优势。但是,如何处理这些数据,却涉及非常复杂的层面,值得认真思考。本文以《傅山全集》的诗集整理部分为例,提出个人的一些看法,希望能够对此提供一些参考。所指出的问题,希望整理者在此书再版时能够加以重视,使其臻于完善。

引用作品[WorksCited]

点击查看

1魏宗禹《傅山评传》,南京大学出版社,年,页45。

2白谦慎《关于傅山研究的一些问题》,《文物世界》年第6期,页41。

3《傅山全书》误录作“睢”。

4《傅山全书》误录作“子”。

5王开学《山西才子郭象升及其藏书题跋》,《文史月刊》年第11期,页12-18。

6袁长江、王开学《郭象升藏书题跋》,山西古籍出版社,年,页。

7参拙文《书画题记与书画辨伪——以傅山〈鹤栖堂图〉、吴历〈补鹤栖堂图〉为中心》,《中国诗学》第30辑,人

民文学出版社,年。

8潘重规《亭林诗发微》,《新亚学报》第4卷1期,页-。《亭林隐语诗覈论》,《新亚学术年刊》第3期,,页1-16。

①二字由国学数典网友abyssthinice辨识,特此感谢。

〉此文原载于《中国典籍与文化》年第2期

CV

文|冯乾

责编|陈婷

图片来源|网络

预览时标签不可点收录于话题#个上一篇下一篇



转载请注明地址:http://www.ydghm.com/zcmbzl/13001.html